咖 啡
伍鼎锐
第一个喝咖啡的人,该有怎样的勇气?
当那颗红色的浆果第一次落入某个牧羊人的手掌,当那奇异的香气第一次飘进某个修士的鼻腔,他们大约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——面对未知,却选择相信自己的舌尖。那份莽撞与好奇,是人类所有发现的起点。
茨威格说过,咖啡是“欧洲的血液”。其实何止欧洲?从埃塞俄比亚的山坡出发,她便像沉默的使者,先到也门的摩卡港,再从威尼斯的小巷到巴黎的咖啡馆,流连于英伦王公贵族的殿堂,继而穿过狭窄街巷,辗转漫长水道,最后来到东方寻常百姓家,轻轻叩响你我唇间的门扉。每个端起这杯褐色液体的人,在啜饮自己的人生时,也都在品读一段流动的世界咖啡史。
我喜欢在午后煮一杯。看那深褐色的粉末在沸水中翻腾,渐渐沉静,像极了人生——年轻时是翻滚的热水,后来才慢慢沉淀出属于自己的温度。
面对咖啡,有人急急地加糖加奶,像急着逃离什么;有人只放半勺糖,像对生活既妥协又保留;也有人端起杯来,只是静静地看,等温度恰好,才慢慢啜上一口,仿佛在与时光对饮。还有人与我一样,什么都不加,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。
张潮在《幽梦录》里说:“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,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,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。”品咖啡何尝不是如此?少年时恨不得加尽整瓶糖,中年时开始品出苦后的甘。而像我这样过了“庭中望月”步入“台上玩月”的人,对咖啡的苦,不再急于掩饰,而是学会了等待,等待她告诉我关于岁月沉淀的秘密——那秘密或许就是:所有的甘,都曾以苦的形式,在时间里慢慢显现。我的一位老友,便常如此,一杯咖啡品一下午,那神情,仿佛杯中盛的不是咖啡,而是整个岁月。
窗外落叶无声。杯中的苦竟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香,这大概就是陆游说的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吧。深夜独对一杯咖啡时的清醒,早晨饮啜一杯温热咖啡时的振奋,这或许是躬行人生的真味:既需要沸腾的热情,也需要凉下来的透彻。
咖啡凉了,苦味愈发沉郁,沉郁得像化不开的夜色。但就在这彻底的凉意里,那深藏的甘,竟也愈发清晰起来——那不是甜,是走过千山万水后,与自己和解的、淡淡的喜悦。但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品出那苦尽处藏着的甘。
2026/02/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