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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盼 郎 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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盼      郎      归
伍 鼎 锐

小序

        我今年八十岁了。
        人活到这个岁数,很多事情都看淡了,唯独有一件事,越老越放不下——我朋友阿明母亲的一辈子的故事。
       阿明母亲不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她十六岁嫁到陈家,十八岁生了阿明,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了一个人的等待。她等的那个人,是阿明的父亲。
        小时候,阿明以为父亲只是忙。大了一点,他开始怀疑。再后来,他什么都明白了,却和他阿母一样,什么都不敢说。
        这篇文章里写的,不全是阿明母亲的事,但桩桩件件,都有她的影子。那个攥着铜钱不松手的人是她,那个在煤油灯下补衣服的人是她,那个说“只要还能收到侨批,他就还活着”的人,也是她。
        我写下这个故事,是替阿明了却一桩心事,也是完成我写一篇“番客”文章的夙愿。
        南洋那边有一句老话:番客番客,番了就不回来了。
        可阿明的母亲不信。
        他也不信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一

        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天,清澜港的木麻黄刚刚抽出新芽,海风里裹着咸腥和桃花的味道。
        她叫阿桃,那年十六岁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被媒人领着走过文昌的田埂,上了一艘开往南洋的船。她不知道南洋在哪里,只知道家里穷,兄弟多,嫁出去就是给家里省一口饭。娘家那头,父亲抽水烟的时候说过一句“女大不中留”,母亲抹了抹眼睛,没说话,转身去灶房煮了三个鸡蛋塞进她的包袱里。那三个鸡蛋她一直没舍得吃,到南洋的时候已经臭了。
        媒人说对方是海南文昌同乡,在马来亚割胶,父亲帮人管胶园,家境殷实,嫁过去不会吃苦。
        她在船上吐了七天七夜,吐到胆汁都出来了,最后靠在船舷上,看见一片陌生的海岸。码头上有许多穿白衣短裤的人,也有穿唐衫的,她一眼就认出了来接她的男人——他站在人群最后面,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裤脚卷到膝盖,皮肤晒得黝黑,眼神有些躲闪,不像新郎官,倒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
        他就是她的丈夫,叫阿德,那年十八岁。
        阿德是被父亲硬逼着来码头接人的。他十四岁就跟父亲下了南洋,在橡胶园里摸爬滚打,割胶、收胶、背胶,手上全是茧子,皮肤被太阳烤成了红铜色。他原本喜欢胶园里一个帮工的姑娘,那姑娘是福建人,和他一起割胶,一起在胶林里唱歌。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,父亲一脚踢翻了他的饭碗:“我陈家三代单传,你不娶文昌的姑娘,不给我们陈家生个孙子延续香火,你对得起祖宗吗?”
        阿德跪了三天三夜,父亲没有松口。母亲也从文昌托人带信来,信上说她身体不好,想见孙子,如果阿德再不娶妻生子,她就要亲自来南洋把他绑回去。阿德是个孝子,他知道父亲在胶园里熬了半辈子,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盘着,每一分钱都是从胶水里挤出来的。他拗不过,只能低头。
        母亲在老家物色了阿桃,看了生辰八字,说合适,就把人送上了船。


伍德强  岭南翰苑房佳山公二十六代裔孙,烈字辈,祖籍:广东台山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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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二

        阿桃到了胶园,才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人,心里装着别人。
        新婚那天晚上,阿德没有进洞房。他坐在胶园的木麻黄树下,喝了一整夜的闷酒,天亮的时候,是父亲把他拖回去的。阿桃一个人坐在床边,盖头没有揭,红烛烧了一夜,流了一桌子的烛泪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——那是上船前阿德母亲塞给她的,说这是阿嬷传下来的,压在箱底能保平安。
        第二天,阿德跟她说了第一句话:“你要是不想留在这里,我凑船票钱送你回去。”
        阿桃摇了摇头。她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等着吃饭,回去就是再嫁一次,再被换一次聘礼。她认命了。
        从那以后,两个人就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。阿德白天去胶园,晚上睡在胶厂的棚子里。阿桃帮他父子做饭、洗衣、喂鸡,把胶园里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不吵不闹,像一株种在墙角的含羞草,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        阿德的父亲看不下去了。他拉着儿子的手说:“阿桃是个好姑娘,你不能这样对她。你要是把她逼走了,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儿子。”
        阿德沉默了很久,终于搬回了屋里。但他和阿桃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却像隔着一片海。阿桃不怨他,她只是在夜里偷偷看那枚铜钱,铜钱上铸着“顺治通宝”四个字,被她摸得越来越亮。
        改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。
        那天阿德在胶园里割胶,胶刀滑了,在左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一路。他扯了块破布缠上,没当回事,到家的时候血已经渗出来了。阿桃正在灶房烧火,一抬头看见他袖子上全是暗红色,脸色顿时白了。她没说话,转身去烧了热水,拧了帕子,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拉过去。
        阿德往后缩了一下。阿桃不松手,低着头一点一点擦掉血痂,动作很轻,但手指有些发抖。她不识字,不懂包扎,就从自己的蓝布衫上撕了一条布,缠了好几圈,最后打了一个结。那个结打得很丑,鼓鼓囊囊的,像个瘤子。
        阿德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,后颈被灶火烤出了细密的汗珠,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        那天晚上,胶园停电了,屋里点了盏煤油灯。阿德割了一天胶,腰都直不起来,回来的时候看见阿桃在灯下补他的衣服,针脚细密得像娘的手艺。她低着头,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土墙上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       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,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的脸——不是很好看,但很耐看,眉眼之间有一种文昌女人特有的坚韧和温顺。
        那天晚上,他没有去胶厂的棚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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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一年后,阿桃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阿明。
        阿德抱着儿子站在胶园的晨光里,手在发抖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家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他想逃。父亲高兴得杀了一只羊,母亲从文昌寄来了一套孙子的衣物,信上说:“我终于有孙子了,香炉还继续旺,这辈子值了。”
        阿桃坐月子的时候,阿德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,天天给她炖鸡汤。阿桃喝着鸡汤,忽然哭了。阿德慌了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:“你是对我好,还是因为儿子才对我好?”
        阿德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        但那天晚上,他把她拉进怀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是我的妻。”
        三年后,阿明会跑了,会说简单的海南话了。阿德的父亲决定在老家盖新房,让阿桃带着儿子回文昌,一是侍奉婆婆,二是让孙子在老家长大,认得根。阿德没有反对,他给阿桃买了银耳环、银戒指,又包了一百大洋的侨批,让她带着儿子先回去。
        “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。”他说,“等胶园再大一些,我就回去看你们。”
        阿桃点了点头,抱着阿明上了船。船开的时候,阿德站在码头上,朝他们挥手。阿桃一直忍着没哭,直到港口的轮廓从海面上消失,她才把脸埋进儿子的襁褓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不知道这一别,要多少年才能再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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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阿桃回到文昌,一个人带着阿明,和婆婆住在一起。婆婆知道番客的苦,又是个软心肠的人,对她格外体恤,把阿桃当亲闺女疼。
        娘家那头,她回去过一次。母亲老了,弟弟们各自成了家,灶房里连一碗热水都没人给她倒。她坐了半个时辰,起身走了,从此再没回去过。她知道,从她上船的那天起,娘家就没有她的位置了。好在婆婆这里还有一个家。
        阿德每个月都会准时寄侨批回来,少则五块大洋,多则十块。批局的人骑着单车摇着铃铛经过村口,阿桃总是第一个冲出去。她不识字,就请村里读过书的先生念给她听。阿德的信总是很短:“生意还行,勿念。好好带阿明,听妈妈的话。”有时候会多写一句:“想吃你做的鸡饭了。”
        阿桃每次回信都要写很长,请人代笔,说阿明会背诗了,说院子里的椰子树上结了多少个果,说婆婆的风湿病又犯了,说她每天晚上都会点一盏灯,怕阿德突然回来找不到门。代笔的先生嫌她啰嗦,她就把自己的银簪子摘下来塞给人家,说:“求求您,都写上。他一个人在那边,看了这些,就不觉得孤单了。”
        阿明四岁的时候,开始问:“阿爸呢?”
        阿桃指着南洋的方向说:“阿爸在那边挣钱,挣够了就回来。”
        阿明又问:“那边是哪边?”
        阿桃说:“那边是海的那一边。你阿爸在海那边种橡胶,橡胶树很高很高,比你高好多好多。”
        阿明说:“那我长大了也要去种橡胶,我要去找阿爸。”
        阿桃一把搂住儿子,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,没有让他看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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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阿德在南洋的日子,过得比阿桃想象的要苦,也要好。
        苦的是他一个人扛着一整个胶园。他的父亲年纪大了,腿脚不行了,阿德就一个人包揽了割胶、收胶、送货的活。每天凌晨两点起床,头戴胶灯,手持胶刀,在漆黑的胶林里一刀一刀地割,割到天亮,胶水淌进碗里,他再用肩膀一担一担挑到收胶站。
        好的是他肯吃苦,胶水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。攒了三年,他和父亲凑钱盘下了一个小胶园,又过了两年,他们听说暹罗那边的橡胶市场更大,便把马来亚的胶园卖了,带着全部身家去了暹罗,在那里买下了一个更大的胶园,还建了一间胶厂。
        生意越做越大,阿德的名气也传开了。胶园里有个女雇员,是从潮州来的,读过书,长得也周正,对阿德格外殷勤。今天送一碗糖水,明天帮他洗衣服,后天又托人来问阿德有没有续弦的打算。
        阿德拒绝了。
       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。不是那个胶园里帮工的福建姑娘,那是少年时的一点念想,早就淡了。他心里的人是阿桃——那个蹲在地上替他包扎伤口的女人,那个坐月子时喝着他炖的鸡汤哭了的女人,那个在文昌一个人带着儿子替他尽孝的女人。
        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不是父亲硬逼着,他会不会主动娶阿桃?他想了很久,觉得会的。因为阿桃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女人,她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女人,像文昌的椰子,外表坚硬,剖开了里面全是甜的。
        他给阿桃写信,比以往更长了一些。他写道:“等我忙完这阵子,就回去看你们。我想阿明了,他该上学了吧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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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那封信,阿桃没有收到。
        因为阿德在写好那封信的当天,出了事。
        那天他押着一批胶片从胶厂运到码头,山路弯多,又是雨季,路面湿滑。司机为了躲避对面来的一辆牛车,猛打方向盘,货车翻进了山沟。阿德被甩出车外,后脑撞在石头上,当场就没有了呼吸。
        那年他二十五岁。
        他的父亲赶到了医院,看见儿子冰冷的身体,一屁股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反复地念叨:“我怎么跟你娘交代?我怎么跟阿桃交代?我怎么跟阿明交代?”
        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瞒着。
        他把儿子葬在了暹罗的一处华人义山,墓碑朝着文昌的方向。然后他回到胶园,接过了所有的生意,每个月仍然按时寄侨批回文昌。信是他请账房先生代写的,模仿阿德的笔迹,内容还是那几句:“生意还行,勿念。好好带阿明……”
        阿德的父亲是个硬汉,他在南洋漂泊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但每次提笔写那封假的侨批时,手都在抖。他把信交给批局的时候,总要嘱咐一句:“快些寄。”
        他也给老伴写了信,托一位回乡的番客当面转交,没敢走批局——怕阿桃先拆开看了。信上只有两行字:“儿子没了。别告诉阿桃。”
        老伴收到信的那天晚上,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天亮,把信烧成了灰。第二天见到阿桃,她照样笑着喊她“阿桃”,照样夸她做的鸡饭香。只是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催过阿德回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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